('秋意浸骨,汴京城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箔,风一吹便簌簌翻卷,却半点暖不透盛府朱门內的寒凉。
盛紘走了,走在一个露重霜浓的清晨,无病无灾,寿终正寢,享年六十六岁。
消息传出时,朝野微动。
这位三朝老臣,虽无惊天伟业,却也兢兢业业,从七品小官一步步擢升至从四品光禄寺卿,一生谨小慎微,护得盛家满门安稳,更教出了数位栋樑儿女。
这般善终,於他而言,也算得圆满。
盛府上下早已縞素裹身,白幡高掛,往日里的欢声笑语被满堂呜咽取代,连风穿过庭院的桂树,都带著几分淒切的呜咽。
正厅被设为灵堂,盛紘的灵位端坐中央,香火裊裊,映著两侧低垂的白烛,烛泪断断续续滚落,似是替这满堂亲人,诉说著无尽不舍。
辰时末,一阵整齐而庄重的马蹄声自巷口传来,不同於寻常官员的仪仗,明黄色的伞盖缓缓升起,禁军分列两侧,甲冑映著晨霜,肃杀而威严——那是帝王出行的规制。
消息传到灵堂时,盛家眾人皆是一凛,连忙整理丧服衣冠,齐齐迎了出去。
顾廷煜一身素色常服,褪去了龙袍的璀璨,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帝王气度,眉眼间凝著几分惋惜。
他身侧,皇后华兰身著素白皇后朝服,裙摆绣著暗纹素兰,虽不张扬,却自有端庄华贵之气,眼底的哀伤不似作偽,毕竟是生父离世,那份悲戚藏在眉峰,挥之不去。
紧隨其后的是明兰。她同样身著素服,鬢边未插半分珠翠,眉眼依旧温婉,却又藏著几分久居深宫的沉静。她轻轻扶著华兰的手臂,步伐缓而稳,目光扫过盛府的朱门与庭院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愫。
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,是她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,一步步走到如今明贵妃之位的起点。
如今父亲离世,再踏足此处,竟只剩物是人非的悵然。
“臣等,恭迎陛下,皇后娘娘,贵妃娘娘。”盛长柏身著斩衰丧服,率先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中难掩哀伤。
身后,长枫、文炎敬、梁晗等盛家男丁紧隨其后,齐声行礼,哀戚之意溢於言表。
顾廷煜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道:“则诚免礼,今日朕是以女婿之名前来弔唁,不必多讲君臣礼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著几分惋惜,“岳丈大人一生兢兢业业,既护家国安寧,又教出你们这般好儿女,朕心甚慰,亦甚惋惜。”
说罢,顾廷煜在长柏的引导下步入灵堂,华兰与明兰紧隨其后。
到了盛紘的灵位前,顾廷煜亲自拈香,三拜之后,將香插入香炉。
华兰早已红了眼眶,上香时,压抑许久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,顾廷煜轻轻拍著她的后背,低声安慰,语气是难得的柔和。
弔唁完毕,顾廷煜示意宫人在外等候,自己则与长柏、文炎敬、长枫、梁晗四人,一同去了东跨院的书房。
而华兰与明兰,便转身去了內院,与王若弗、海朝云、如兰、墨兰等女眷相聚。
內院偏厅里,早已摆好了清茶,却无人有心思饮用。
王若弗坐在主位上,一身素白孝衣,头髮竟已花白了大半,往日里的大大咧咧与泼辣,此刻都被浓重的哀伤压得无影无踪,眼眶红肿如核桃,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。
她嫁给盛紘四十余年,吵吵闹闹一辈子,爭过宠,吃过醋,也一同熬过了初入仕途的艰难、家族飘摇的惶恐。如今盛紘走了,她才猛然发觉,自己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,习惯了他的谨小慎微,习惯了他的温吞性子,习惯了凡事有他拿主意。
往后余生,再无人与她拌嘴,再无人与她相伴,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,比失去的悲伤更甚。
海朝云坐在王若弗身侧,轻轻握著她冰凉的手,低声安慰:“母亲,您节哀。父亲寿终正寢,无病无灾,也算得善终。您若是太过伤怀,伤了身子,父亲在天有灵,也会不安的。”
海朝云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,通透豁达,嫁给长柏多年,她生四子一女,长子銓哥儿去年也已进士及第,如今已是她最大的底气。
如兰坐在另一侧,性子依旧单纯,自小被盛紘疼宠,在她心里,父亲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之一。
此刻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,泪水打湿了孝衣的衣襟,怎么也接受不了父亲离世的事实。
王若弗看到华兰,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哽咽著说:“华儿,你可回来了……你父亲他……他走了,从今往后,娘没有官人了,你们也没有父亲了……”
华兰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,顺著脸颊滚落。
她紧紧回握著王若弗的手,声音哽咽:“母亲,女儿知道,女儿都知道。您別太难过,还有我们,有长柏,有弟妹们,我们都会陪著您的,绝不会让您孤单。”
明兰也走上前,轻轻抚了抚王若弗的后背,轻声道:“母亲节哀,身子为重。父亲在天有灵,也盼著我们都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