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去北直读大学,就像脱韁的野马,断了线的鷂子,心野了,再也收不回来,只有过年才回长洲,也只在那几天,司道炎才有机会跟儿子喝喝酒,聊上几句。他察觉儿子成熟了,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,连夏亭也问不出什么,他也不向家里伸手要钱,似乎另有经济来源,並且日子过得很滋润。司道炎很为儿子担心,担心他误入歧途,旁敲侧击提醒了几句,司马让父亲放心,他心里有谱。
有谱就好!儿大不由爷,儿大不由娘,司道炎算是看明白了,司马打小就拿得定主意,很多时候只是敷衍他们,可笑夏亭被他牵著鼻子走,还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,大事小事都听她的……回想起来,司马很早就看《毛选》、《邓选》、《党史》,看得懂这些书,又岂会是简单的人物!他后知后觉,小覷了儿子!
司道炎现在为儿子骄傲,觉得他是个天才。他举起酒杯跟司马碰了碰,一饮而尽,夹起一块海蜇头送进嘴里,慢慢咀嚼著,心想,再过几年牙都掉了,嚼不动海蜇头,只能吃些烂饭烂肉。这些年司道炎的心態平和了很多,他已经不在乎夏亭了,懒得跟她吵,也懒得跟她说话,閒下来一个人喝喝茶,练练字,散散步,最后看几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
夏亭麻利地炒了六个热菜,三荤三素,荤菜是油爆虾、清蒸鱼和笋乾烧肉,素菜是炒青菜、黄豆芽和水芹香乾,煤气炉上还燉著一个大砂锅,里面有肘子、风鸡、蛋饺、肉丸、冬笋、鵪鶉蛋、麵筋塞肉、百叶包肉……满满当当装不下,吃掉一锅后再放肉皮、白菜、粉丝、香菇、木耳,换换口味。
所有菜都上齐了,夏亭才坐定下来吃年夜饭,冷盘所剩无几,司马给她留了一盘,让她觉得这个儿子没白养,很感动。司道炎问她喝点黄酒还是饮料,夏亭不喜欢酒的味道,倒了一杯橙汁,跟儿子碰了碰,又看了丈夫一眼,跟他也碰了碰。这么多年夫妻,吵吵闹闹,磕磕碰碰,也不可能再分开了,看在儿子的份上,將就过下去吧!
年夜饭太丰盛,不过有司马在,消灭得一乾二净,夏亭很开心,说冰箱里还有很多备菜,明天吃红烧鰱鱼头、清燉狮子头、把子肉、草头圈子、青鱼禿肺,都是司马喜欢的。司马顺著母亲的口气,真心诚意夸了几句,夏亭笑得合不拢嘴,一身疲惫烟消云散。
司道炎很自觉去厨房刷锅洗碗,夏亭给司马泡了杯茶,碎碎念说个不停,忽然记起了什么,问他跟鹿沅处得怎么样了。司马觉得没必要再瞒下去,告诉母亲他们已经分手了,他有了新女友,也是长洲中学的同学,叫沈逸禾,在北直理工大学念书。夏亭有些意外,问儿子是什么时候分手的,司马想了想,说差不多有一年多了。
北直理工大学比海甸大学差远了,夏亭觉得可惜,还打算问下去,司马的手机响了,他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,简单说了几句,掛掉后跟母亲说沈逸禾约他出去看焰火,可能很晚才回来,让他们累了就先睡,不用等他。夏亭一肚子话憋得难受,见儿子穿上外衣往外走,追著说了句:“明天让小沈来家里吃个饭吧!”
司马挥挥手,像回绝,又像道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