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武装干事李卫国,带著他那两名基干民兵,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,形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团体。李卫国脸上掛著那种习惯性的、领导视察般的矜持,五六半斜挎在肩上,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的牛皮手枪套上,另一只扶著步枪枪带。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参差不齐的队伍,尤其是那四个明显稚嫩的知青,心底那丝因火力强大而带来的底气,又不自觉地掺入了几分疑虑。但他很快將这丝疑虑压下,清了清嗓子,用那种富有鼓动性的腔调说道:
“富贵同志!还有各位知识青年同志们!这次狩猎行动,意义重大!它不仅是响应伟大领袖『备战备荒为人民』的伟大號召,解决我们靠山屯群眾实际生活困难的具体实践,更是检验我们民兵战斗意志和训练成果的宝贵机会!富贵,你是队长,要带好头,既要確保完成任务,满载而归,更要时刻注意安全,把同志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!有没有信心?”
“有!李专干您放一百个心!”苟富贵像是被上了发条,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唾沫星子在微光中飞溅,“咱这可是八条枪!八条56半!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一个標准步兵班的火力配置!別说区区野猪、狍子,就是真碰上那不开眼的熊瞎子,在无產阶级专政的铁拳面前,也得让它有来无回,变成咱屯里炕头上的肉垫子!”他挥舞著手臂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扛著硕大猎物,在屯口鞭炮和全屯老少爷们儿、大姑娘小媳妇崇拜的目光中凯旋的景象,脸颊因激动和虚妄的幻想而泛著红光。
四个知青被他这番极具画面感的豪言壮语再次点燃,暂时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,纷纷激动地附和:
“对!让这些深山老林里的反动派尝尝咱们革命小將的厉害!”
“一切帝国主义和反动派都是纸老虎,山里的野兽也一样!打倒它们!”
“坚决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!”
李卫国满意地点点头,要的就是这股子“革命加拼命”的劲头。他不再犹豫,手臂向前有力一挥,声音洪亮:“好!要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!出发!同志们,时刻牢记,『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』!”
隨著这一声令下,这支由八个人、八条枪组成的“狩猎大队”,终於正式踏入了牛角山那如同巨兽口腔般幽深的山口。
初入山林的一段路,尚算平坦。眾人还能勉强保持著李卫国临时指定的搜索队形——两名有经验的民兵在前方交替警戒,苟富贵和李卫国居中指挥,四个知青分成两组位於两侧和后翼。大家互相提醒著注意脚下湿滑的苔蘚和裸露的树根,气氛虽然紧张,但还算有序。阳光还能透过尚且稀疏的树冠,投下斑驳的光斑,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甚至还能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枝头跳跃。
然而,隨著他们不断深入,地势开始变得陡峭,林木也愈发高大、密集起来。一棵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,像沉默的巨人,用它们虬龙般的枝干和浓密的树冠,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。光线迅速暗淡下来,周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绿幽幽的昏暗中。脚下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,柔软而充满弹性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反而更加凸显了这片空间的死寂。之前还能听到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、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,以及衣物摩擦树枝的窸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