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的內容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將林家的现状,尤其是林雄的所作所为,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。
“你哥林雄,现在一个月开二十七块五毛钱(註:1969年北京二级工標准工资),可他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,全叫他自个儿糟践了!”张阿姨的笔触带著明显的鄙夷,“吃了什么?隔三差五就去新桥饭店、老莫(莫斯科餐厅)搓饭,最次也得是东华门的餛飩侯!喝了什么?散装啤酒不过癮,还得弄点莲花白、二锅头!玩了什么?工人文化宫跳舞他是常客,听说还偷偷摸摸去和平厅听『流氓音乐』(指当时被视为资產阶级情调的轻音乐),票钱可不便宜!”
“你爸你妈?哼!屁都不放一个!由著他胡来!结果呢?真惹出大祸了!”信里的语气愈发激烈,“他在跳舞场上勾搭了个『老莫』(莫斯科餐厅)的服务员,那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!一来二去,肚子搞大了!现在拿著化验单堵著你家门,逼著结婚,要不就去公安局告他个『污辱少女』(那个年代的罪名)!这可是要吃枪子儿的大罪!”
“你家嚇破了胆,只能答应。可那姑娘厉害著呢,开口就是『三转一响』(自行车、手錶、缝纫机、收音机)一样不能少,还得是上海牌全钢手錶、凤凰牌大链套自行车、蜜蜂牌缝纫机!外加一百块彩礼!你家那点家底哪够?借遍了亲戚朋友,欠了一屁股债!你爸那点面子算是丟尽了!”
写到这里,张阿姨的笔锋顿了顿,言语稍缓的样子:“这些破烂事,都是丽丽回家说的。她跟你哥一个车间,顶看不惯他那副德行很久了。丽丽还说……那女服务员作风不正派,在餐厅里跟不少男人眉来眼去,不清不楚……这话阿姨就跟你说说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信的末尾,语气忽然一转,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:“小墨,你留下的那枚狼牙吊坠,你妹妹天天戴著。自打戴上它,她再也没有出现上次的那种情况。黑土地上的东西,就是有股子灵气儿!”
最后,她轻描淡写地写道:“隨信给你寄了二十斤全国粮票。別省著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凡事想开点,天塌不下来。”
没有过多的安慰,也没有虚偽的客套,只有实实在在的关怀和沉甸甸的粮票。